从功能主义到情感化设计,并不是一种设计风格对另一种设计风格的简单替代,而是现代设计价值体系不断扩展的过程。功能主义产生于工业化和现代生产体系发展的背景之下,以功能、理性、效率、标准化为重要原则,回应了工业社会对于生产和使用的现实需求。随着社会物质条件的发展以及人的需求不断复杂化,设计开始突破单纯的功能逻辑,进一步关注人与物、人与技术以及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。由此,现代设计逐渐由关注“物如何更好地为人所用”,转向关注“设计如何创造更完整的人本价值”,这一转向主要体现在设计对象、设计价值、设计方法和设计形态等方面。
一、设计对象之变:从“物”到“人与物的关系”
设计对象由单纯的“物”进一步转向“人与物的关系”。功能主义强调功能合理性、结构逻辑和使用效率,其核心问题是如何使产品更好地完成使用任务。工业革命以后,机械化生产和标准化制造不断发展,现代设计逐渐摆脱传统装饰样式的束缚,强调产品功能、材料、结构和生产方式之间的合理关系。沙利文提出的“形式追随功能”以及包豪斯关于艺术、技术与设计结合的探索,都体现了现代设计对功能和生产逻辑的重视。这一过程推动了设计适应工业生产,并使现代产品能够更加广泛地服务大众生活。
然而,随着社会发展,人不再只是单纯的产品使用者。同样的产品对于不同的人可能具有不同的生活经验、文化记忆和身份意义。因此,当代设计开始进一步关注人与物之间形成的关系,设计对象也由单纯的产品扩展到人与产品、人与环境之间的互动关系。数字艺术疗愈中的互动装置正体现了这一变化。例如费俊的《情绪剧场》通过传感与人工智能等技术感知观众状态,并根据参与者的变化生成相应的视听内容。在这一过程中,作品不再是完全固定、等待人去观看的对象,人的状态也成为设计过程的重要变量。设计由“设计一个物”进一步走向“设计人与系统之间的关系”。
二、设计价值之变:从“功能价值”到“综合的人本价值”
设计价值由单一的功能价值进一步扩展为综合的人本价值。功能主义强调设计的功能、合理性、经济性和生产效率,这对于现代工业社会具有重要意义。但随着物质产品不断丰富,设计所面对的问题也从“有没有”逐渐转向“好不好”,设计价值不再能够仅仅通过功能和效率进行衡量。人的需求由基本使用需求进一步扩展到体验、文化认同、社会关系以及精神福祉等层面。
因此,当代设计的价值逐渐由单一的功能价值扩展为功能价值、体验价值、文化价值、社会价值和福祉价值的综合。积极设计等理论强调,设计不仅能够解决现实问题,还可以通过愉悦、个人意义和积极价值促进人的主观福祉;积极计算也进一步探讨数字技术如何支持人的心理福祉和积极发展。在数字艺术疗愈实践中,这种价值转向表现得更加明显。例如GEEKSART的《宇宙之瞳》《无我》等作品结合穹顶投影、算法生成影像、声音和互动机制,营造沉浸式体验环境。其价值已经不只是提供一个视觉对象,而是通过空间、技术和艺术共同创造一种体验环境,使设计进一步介入人的放松、冥想和心理支持。因此,设计的目标开始由单纯的“解决问题”进一步走向“创造更好的生活状态”。需要指出的是,这里的“疗愈”更多是指情绪表达、压力调节和心理支持等体验,并不能简单等同于医学意义上的治疗。
三、设计方法之变:从“预设”到“感知—反馈”
设计方法由“预设”逐渐转向“感知—反馈”。传统工业设计通常遵循需求分析、方案设计、生产制造和用户使用的过程,设计师需要在设计阶段预先确定产品的功能和形式。这种方式与工业生产的标准化和可复制性高度适应。但数字技术的发展使设计系统能够持续感知人的行为与状态,从而改变设计过程。
传感器、人工智能、计算机视觉和情感计算等技术,使人的行为和状态能够成为设计系统的实时输入。于是,设计开始形成感知、分析、响应和反馈的动态过程。清华美院与英特尔合作的“心灵SPA快闪空间”中,相关体验通过表情识别等技术获取参与者状态,并借助生成式AI将信息转化为色彩、声音等形式。在这里,人的状态不再只是设计完成后的使用反馈,而直接成为设计系统生成内容的重要依据。由此,设计从“设计师预设、用户使用”的模式,逐渐转向“用户参与、系统感知、系统响应、用户再次参与”的互动模式。数字技术因此不仅改变了设计的工具,也改变了设计本身的运行方式。
四、设计形态之变:从“静态产品”到“动态系统”
设计形态由静态产品逐渐发展为动态系统和体验环境。当设计能够持续感知用户、根据用户状态进行反馈时,设计的最终成果也就不再只是一个具有固定功能和形式的物品,而可能成为一个持续运行的系统。传统工业设计通常具有明确的产品边界,而数字设计、交互设计和服务设计则越来越强调过程、关系和持续变化。
数字艺术疗愈正体现了这一变化。在传统艺术观看中,作品通常是相对固定的,人进入作品所构成的既定环境;而在互动数字艺术中,人的行为能够改变影像、声音和空间,系统也会根据人的参与持续生成新的内容。因此,设计的对象由静态产品进一步扩展为动态的体验系统。设计师也由单纯的产品功能和形式规划者,转变为人与技术、人与环境之间关系的组织者。设计能力由单一的造型和功能规划进一步走向跨学科的系统整合。
但是,从功能主义走向情感化设计,并不意味着对功能主义的否定,也不意味着技术越先进,设计就越具有人文价值。功能仍然是设计的重要基础,而情感化设计是在功能基础上对设计价值的进一步拓展。同时,当设计越来越能够感知和分析人的状态时,也产生了新的伦理问题。人的情感具有复杂性,表情、心率等数据并不能完全代表人的心理状态;情感数据的收集还涉及隐私保护,算法也可能因数据和模型的局限产生误判。因此,数字艺术疗愈仍需要更多跨学科和系统性的研究验证,设计也必须明确技术介入人的心理领域的边界。
总而言之,从功能主义到情感化设计,并不是“功能”被“情感”取代,而是设计价值从单一的功能满足走向功能、体验、意义、文化和福祉的综合。设计对象从产品进一步扩展到人与物、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,设计方法从预先设定逐渐走向感知、互动与反馈,设计形态也从静态产品发展为动态系统和体验环境。现代设计由此不再只是让人高效地使用世界,更开始通过设计改善人与物、人与技术以及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。设计的最终价值,也由“创造物”进一步走向“创造更好的生活”。